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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症晚期

你转身一走电影里的不是我-3

你转身一走电影里的不是我-3

   往常改剧本,一般都是开拍前两天,陈果拿着剧本去镇上,找一位信得过的老先生看看有什么跟镇上风土人情相悖的地方,做些小小的改动,改一两句话,或者把饺子馅儿从韭菜改成冬笋,当地特色的冬笋馅儿特别好吃,又或者问问某种野花是叫什么名字。蓝河到剧组后,陈果突然间轻松多了,叶修信得过蓝河,整个剧本都扔给他。正是休息时间,叶修借口要和蓝河讨论剧本,把导演办公室的门一关,趁机吞云吐雾起来。蓝河拿了支铅笔慢慢看剧本,偶尔勾勾画画,圈出他认为值得商榷的地方。

剧本是个不出名的作者写的,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杀手接了一个任务,行动当晚却发现杀的人是自己的小学同学。杀人与那人关系说不上好,也不坏,但同学的出现却唤醒了杀手心里某些情绪,这让他非常烦躁,便消失一段时间,来到一个镇上,遇见了音乐学院的学生小寒。小寒刚在一场对她而言很重要的比赛上发挥失常,心情郁闷,也去那个小镇散心。两人便结伴在山里玩耍,期间穿插了二人各自的回忆。最后两人告别。杀手却继续做回杀手,小寒报名参加另一个重要的比赛。小寒得奖那天,杀人任务失败被人杀死。故事在杀手关于镇子的回忆和小寒得到的掌声中交织着结束。

蓝河看完剧本已经是下午,夕阳西斜,藤萝的影子映在水泥地上,蓝河的影子也孤零零地映在地上。蓝河怔怔地想着剧本,叶修推门进来:“哟,看完了?”

蓝河点点头:“恩,刚看完。陈姐要求改的我都修改了,有些地方跟镇上风俗不一样,但我想剧本那么写是有道理的,所以只是圈出来没改。”

叶修道:“走吧,今天的戏拍完了,我送你回去。路上说。”

蓝河合上剧本,把铅笔放进陶土笔筒里,跟着叶修出门了。

“我能问点问题么?”蓝河说道。

“说吧。”

“为什么最后杀手会死?”蓝河挺疑惑的,一般的剧情难道不该是杀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走上人生巅峰迎娶小寒么?

“因为杀人偿命啊。”叶修很严肃,“我们是法治社会。其实你不知道,哥拍的是教育片。”

蓝河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说出他的想法:“一般套路不是应该皆大欢喜么?爱情片不都那么演,你看XXX,XXX,都是大团圆。”

叶修问:“你觉得那是一部爱情片?”

蓝河想了想,点点头。

叶修笑了笑:“但那是故事片啊。”那两个人的相遇,与爱情无关。

“这样啊。但那杀手为什么会死?因为是故事片他就要死?”蓝河特别执着于杀手为什么会死。

“他为什么不死?”叶修反问。

“如果想表达离去,杀手最后可以坐在火车上去沙漠,去西藏,去北极圈,去哪儿都行啊。不一定死亡才是离别。”

“看不出来你挺文艺的嘛。你们学艺术的都这样?”

蓝河翻了个白眼:“。。。。。。”

叶修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个眼圈,悠悠说道:“真想知道那杀手为什么会死?”

蓝河猛地点头。

叶修眯长了眼睛,吊足了蓝河胃口后说:“这个嘛,还是因为杀人偿命。”

蓝河不想说什么了,他对这个剧组的认识又一次F5了。叶修这样的人真的是导演么,这么随便地拍电影真的没关系么,这么随便地叫了个外人去改剧本真的没关系么,虽然他那些改动说是改动都太抬举了,但编剧真的不会有意见么?蓝河都有点替投资商担心了。

叶修把蓝河送到家,顺道去买了包烟,又抽了两根,才晃悠晃悠回剧组。其实吧,叶修主要目的是去买烟,送蓝河回家才是顺便。可惜陈果没有料到,还真当叶修与蓝河有东西要讨论。

如此过了几天,剧本差不多定型了,说是差不多,因为拍戏时或许会出现一些更好的点子,也有可能会临时给哪个演员加几句台词。叶修又派蓝河做美术指导助理,听起来高端洋气,实际工作其实是布置现场,把这盆花搬这,把那张桌子搬那里去,累死累活不说,午饭还没有鸡蛋吃。

这天晚上要拍的戏是在院子里的,小寒正在窗户前看书,开着橘色的台灯,台灯边上用玻璃瓶插着一株夜来香。杀手就站在窗前,问小寒能不能明天一起去隔壁镇上的集市玩。蓝河心道这是在拍乡村爱情故事呢,大夏天开窗户不怕有蚊虫么,但转念一想,开着窗户坐在窗前看书,指不定就是等着人来。那场景着实漂亮。

陈果正挨个给工作人员派发小瓶的花露水,见蓝河嘴角带笑,问道:“笑什么呢?”

“我在想小寒真是不怕蚊虫。”

陈果也笑了,说:“你也不是,大晚上留这里,真是不怕蚊虫。没等蓝河做出反驳,一溜烟儿闪人了。

所有戏拍完后,家住帽儿巷的叶修开始了夜晚的操劳,今天他要去主街梧桐树下碰碰运气,寻找一种传说中的食材,利群牌香烟。蓝河帮着收拾东西,抬头看到有个小男孩坐在黄桷树枝桠上,赤着脚,脚踝上的红绳分外刺眼。蓝河仔细看去,那小男孩也等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突然给蓝河一个大大的笑脸。蓝河手上一个不稳,差点把手里东西打翻,叶修正巧走过来,帮他扶住:“小心点。全剧组就它值钱。”蓝河赶忙道歉:“不好意思下次我会注意的。”叶修安慰他“没事这不还没坏么。”蓝河更觉得愧疚:“抱歉抱歉,我一定会注意。”

陈果忍不住了:“叶修你要点脸好不好?那手电筒值钱么?”

叶修理直气壮:“怎么不值钱了?我花200块买的狼眼。”

陈果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叶修招呼蓝河:“走吧,剩下的让老板娘看着。”蓝河忙出了重重的黑眼圈,累得魂不守舍的,叶修不落忍,想让他早点回去休息。连续几天的观察让叶修觉得蓝河这孩子挺实诚的,实诚到欺负他还是一件挺好玩的事,但叶修还不想当时刻压榨农民的地主。

——

篇幅不多,明天继续写。

 

 

你转身一走电影里的不是我-2

山溪是指山之间的那种不太深,河床中有很多石头,水流不急,很清澈,有点凉的那种河。

———

叶修第二次见到蓝河是在一条山溪边。那天包子发挥很平稳,电影拍得很顺利,下午四点拍完了当天所有的任务,便提前收工休息。四点的太阳还是白花花的,水面上闪烁着细纹,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一群晒成棕色的孩子在游泳,有人从大石头上普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被水花溅了一脸的同伴蜂拥上来,将始作俑者摁进水里,只见水里那小孩狗刨一样瞎扑腾,艰难地钻出水面,大声嚷着:“不玩啦不玩了……”一句话没喊完又被摁进水里。

沿着溪水往前又走了一阵,笑声渐渐融进流水里,周围安静下来。阳光送来松树的清香,恍惚可见几只小鱼在水底沙石上投下的影子。水流转了个急弯,两岸出现了一小片草地,开着细碎的野花。草地上支了个画板,蓝河穿了件草绿色T桖在画板上涂涂抹抹。画面上的景是眼前的景,但河中却有两个小孩在戏水。五六岁左右的小孩,一男一女,穿着大红色的肚兜,脖子戴着长命锁,手上戴着银镯子。脸红扑扑的,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很灿烂。叶修往水面看了看,什么人都没有。但蓝河却看了看水面,然后提笔在小女孩的脸上画了一个大笑着的嘴巴。叶修默不作声看了一阵,发现蓝河每次看了水面后,才提笔画上几笔,最后画完画也没有落款。叶修有些好奇,问道:“蓝河你在画你想象的人物?”

蓝河把画小心收起来,装进包里,答道:“不是想象中的,他们是村里的小孩,小女孩的父母托我画了这幅画。”

叶修道:“这样啊。”

蓝河要去给小女孩的父母送画,叶修正想四处走走了解山里的风土人情,便跟着去了。蓝河整理好画画工具,便搁置在草地上,说道:“等会儿我们还要原路返回,就暂时放在这里了。大家都知道是我画画的东西,没人会拿的。”

“说起来你是这山里的人?”

——“恩,我爷爷原是山里的教书先生。”

“老师?”

——“算是吧。他一直用教书先生来称呼自己。”

“你爷爷挺古典。”

——“是很古典的一个人。”说起爷爷,蓝河神色中颇有些得意。

“蓝河你讲几个山里的故事来听吧。”

——“讲故事?”兄弟我不会讲故事我连小孩子都没有哄过啊。

“哥都陪你去送画了,你讲几个故事当做报酬了。”

蓝河面部一阵抽搐,心道我说兄弟,我们有那么熟么,你说得这么理智气壮真的没关系么,还有谁要你陪我去送画了明明是你自己跟来的好么。腹谤归腹谤,蓝河还是想了几个故事。

——“我们镇比较守旧,过年的春联都是手写的。清明的时候会吃棉花草馍馍。”

“这是故事?”

——“诶你让我想想,我都没怎么跟人讲过故事。有了啊。我们镇上原先有一个很大的戏台,唱戏的一个戏子在W革时期被打成了右派,后来她穿着戏服自杀了。”

“后来戏台那里总有女人唱戏的声音?”

——“不是,是有老奶奶说话的声音,一直哭她是冤枉的,偶尔还唱窦娥冤。”

“老奶奶?”

——“她去世的时候有些岁数了。”

“后来呢?”

——“有人告诉镇长,镇长不相信,亲自去了戏台。当晚吓得魂都掉了。后来便请了阴阳先生,阴阳先生让官方给那老奶奶平反,把文件烧了给她。又选了一天,让镇上的人去戏台听戏。不能点灯,不能说不敬的话,要一直喝彩。”

——“后来那老奶奶便安静了。或许已经入了轮回吧。”

“你去了么?”

——“没去。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说话间便到了一所农家户前。屋前面种了楠竹,绿油油一片,金黄色的毛绒绒的小鸭子慢腾腾地在竹间晃悠。

蓝河将画交给女主人,那妇人颤抖着接过画,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包着泪水。

蓝河轻声安慰道:“婶子,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妇人千恩万谢,又留了蓝河吃饭,蓝河推辞不过,只得和叶修留下吃了晚饭。

回程路上,蓝河主动开口:“婶子的女儿,也就是画上的小女孩,两周前去溪里戏水,回家时便生病了,迷迷糊糊的,到现在也没好。”

——“没去医院?”

“去了,医生说检查不出问题。”

——“小男孩没事?”

“恩,那女孩八字轻。”

走到来时那片草地,天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盛夏的天气总是变得快,山中犹胜,山雨说来就来。

叶修转头问蓝河:“蓝河你相信怪力乱神么?”

——“有点信。”

“那我们跑吧。”

——“啊?”

“我听到有人唱童谣,你没听见?”

——“哪里?”

叶修手指向水面:“那里传来的歌声。”

蓝河定了定神:“没事,或许是小妹的魂在往家里走。”蓝河爷爷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阴阳先生,耳濡目染,蓝河或多或少也懂些皮毛。叶修是个胆子大的,听蓝河这么一说便放下心来,帮蓝河拿着画板,两人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刚到镇上不久,便落下一场大雨。两人躲在屋檐下避雨,蓝河叮嘱道:“今天你听到童谣的事,可别跟剧组里其他人说。”

——“好。”

“谢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为了杀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蓝河我返现你很博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啊?”

——“干脆来我们剧组帮我们改改剧本吧。你对镇上的生活比较了解,来帮我们看看有什么可以改的地方。”

“额?”

——“原先的剧本,我都不想说什么了,不知道是哪个新人写的,乱七八糟的。”

“( ⊙ o ⊙ )?”

——“或者来当美术指导也行。我看你画画挺好的。”

“你不是美术指导么?”而且美术指导要做的工作那么多,根本不是简单的会画画就能胜任的吧。

——“我是导演。”

“导演你这样随便拉一个人参与没关系么?”这也太随意了吧。

——“你来暂时当两天美术指导怎么样?我们的美术指导有事耽搁了,过几天才能就位。”骗你的,其实剧组没有美术指导,全是哥一人包办。

“啊?”

——“或者来改剧本也可以。”话题又绕回去了。

“那行嘛,我尽力而为。”蓝河想了想,那个剧组那么不靠谱,听起来还蛮可怜的,中午盒饭没有鸡蛋不说,导演还要兼任美术指导,便大大方方答应了。

 

 

你转身一走电影里的不是我

【叶蓝无差】

【篇幅不长。这两天就能写完】

【长篇太恐怖。写得很慢。但不会坑】

 

1.

山里面的空气很好,带着青草香和果香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远山如黛,有飘逸的白云环绕,清风淌过,一卷一舒。

叶修起了个大早,今早没排戏,剧组其他人安安心心窝在被子里睡大觉,院子里静悄悄地,几只觅食的芦花鸡也不发声,专心致志地啄着花台里的土。叶修掩上远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巷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风里慢慢扬起,又缓缓落下,就像是口琴里吹出的一个个音符 。苏沐橙来探过一次班,叶修以这条巷子为背景给她拍了一组人像,后期只拉了拉曲线,仍旧被某摄影杂志赞为最美人像之一。

走出巷弄,便是镇子上最大一条街,青石板路打着水泥补丁,路边还用红砖碎瓷片搭了花台,种些寻常花朵,也种有小葱蒜苗。不知谁家的黄桷兰,闹哄哄地香了整条街。不是赶集日,铺子大都关着门。往前走不久可以看见三棵梧桐树,树后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老板是个颇有些年岁的老人,正颤巍巍地下着门板。叶修赶忙上前搭把手。

“老爷子起这么早。”叶修主动寒暄。

老人呵呵答道:“老了,瞌睡少,就早点起来开铺子。小伙子你又来买烟啊?”

叶修拆下最后一块门板,道:“工作太多了,指着它提神。”

老人从擦得蹭亮的玻璃橱里拿出一包大前门给叶修:“喏,小伙子还是少抽一点,对身体不好。”

叶修接过烟揣进兜里,点点头:“老爷子说得是。”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送了一盒火柴给叶修。

走完青石板街道右转,走上一条山路。沿着山路朝上走估摸半个小时,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台,零星地搭着几条石凳,是看日出的绝佳场所。此时太阳已升起,昨夜的雨没下透,今早天边还有一抹抹亦薄亦厚的云,被朝阳染成或浓或淡,或轻或重的赤金,橙红,胭脂红。间或有几只飞鸟斜斜划过,眨眼间又飞进密密的丛林里。

不远处有个青年在画画,简简单单的白T-shirt,牛仔裤。叶修走过去,看那青年一笔笔勾勒山景。青年画得认真,只回头看了叶修一眼,又继续画画。画架旁隔着一本画册,厚厚的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待青年差不多画完后,叶修指着画册问道:“能看看你画的画么?”

青年点点头:“你看吧。”

叶修慢慢翻着,画不错,但还是不够看。笔法略有些生涩,色彩不够大胆,布局也有待加强,但画得认真,看得出画画的人不是单纯创作或者模仿,每张画都有思想,虽然有些想法很幼稚。

叶修指着一副名为《主角》的画,说道:“这个布局很有意思啊。主角放在右下角,够隐蔽的。”

青年略有些吃惊:“你看得出来?”

叶修指着左边黄金分割处的一个人物:“顺着这个人的目光。”又指了指中间偏右上方人物,“以及顺着这个人扭头的方向推断,这两个人目光的焦点处那个人才是主角。“

青年笑笑:“光凭这个也太武断了吧。”

叶修继续说下去:“画上其他人物的视线交汇处都没有人物,有的是背景,有的则是一幅画,一个杯子,或者一个花瓶。这些东西也是有寓意的吧。画上画了一个小孩,花瓶上画着梅花,杯子只装有一半的水。”

青年目光流露出欣喜,就像跋涉了千里旅人看到一口长满青苔的古井。

叶修指了指主角:“而且只有他脚下画了阴影,虽然很淡。阴影代表的是缺点么?还是负面情绪?”

“缺点。”青年由衷地叹道,“兄弟你眼光好厉害。”

叶修合上画本:“你画得也不赖。”

青年这才想起要自我介绍:“我叫蓝河。”

“我叫叶修。”

“你是剧组的美术指导么?”蓝河问,他知道镇上来了个小剧组,演员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至今不知道导演是谁。剧组看起来不是很靠谱,连隔壁王大妈都被征召去打了几回酱油,据王大妈不完全统计,中午吃的盒饭是没有鸡蛋的。

叶修默默地汗了一下,居然被当成美术指导了,这人生跌宕起伏啊,先是数月前被兴欣工作室的老板陈果当成一门心思想演戏无论如何红不了的大龄男青年,随后又挂名在兴欣旗下当上导演,接拍一些神曲的MV赚资金,那段时间做梦都会听见二流演员三流歌手在镜头前面嚎着:“你说你说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为什么爱她不爱我?”好在最近终于接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再也不用面对差得后期都拯救不了的歌手。但电影成本太小,成本小到什么地步呢,简而言之,连叶导也吃不起带鸡蛋的盒饭。男主演还是他从一个酒吧发掘出来的,混混气息浓重,不拍戏的时候穿一件黑背心,身材好得不像话,却成天玩板砖,全剧组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甩眼色。一不小心扯远了,总之,叶修被各种人脑补成了各种社会角色,夸张得连他自己也在审视自己,脱开了“叶秋”“叶修”这些名字,我到底是什么。

“算是吧。”叶修含糊地把这个问题带过去了。